一个偶然的饭局上,有朋友提起了一次吃汉堡的体验。

那个汉堡送上来之后你闻一闻看一看,然后要用手使劲压,把它压扁压实之后,咬一口。你能体会到一簇烟花在嘴里绽放的感觉。

这种「烟花绽放」的形容,在《How I Met Your Mother》S04E02 里也出现过。Marshall 这样描述「纽约最棒的汉堡」:

(all kinds of flavor)…swirling in your mouth, **breaking apart and combing again** in a fugue of sweet and savories so… delightful.

汉堡和三明治的绝妙之处就在于,你只需要一口,就可以体会到好多种不同的口感和味道在你嘴里融合,面包、蔬菜、肉饼、酱料,还常常支持自行搭配、定制。作为一个汉堡爱好者,我也觉得 Shake Shack 很棒,也一直把汉堡王和麦当劳作为充饥的优先选择。Subway 的点餐流程使新手感到畏惧,但当你把每一种可选的配菜都尝试过之后,总能够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最佳组合」。

但小朋友却很少有喜欢汉堡的。小时候第一次吃肯德基,把面包、生菜扔了,又把沙拉酱用叉子刮掉,只吃下中间的一整块炸鸡。汉堡的口感太过丰富和复杂,使小朋友难以理解。小朋友喜欢的食物是高度可预测的,也是范式化的,薯条、炸鸡、蛋糕、可乐……总是离不开糖、蛋白质、脂肪这三样根植于我们基因中的供能物质。

儿童的反射机制中,食物是单纯的,它们的作用就是提供能量。而对于成年人来说,食物关乎的则是一种「味觉体验」,越长大的我们就越开始学会欣赏和品味那些童年的我们无法欣赏的,「危险」的味道。咖啡是苦的、烈酒是辣的,咖啡因和酒精让我们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这都是刻在我们基因中的危险信号。但成年的我们开始游走在这种「作死的边缘」,寻求日益强烈又复杂的感官刺激。

这是现代社会「一切都被数据驱动」的一种体现。随着身体的发育,我们大脑的带宽也开始变得越来越大,所以要寻求复杂的体验。辣椒油里要放一点冰糖,巧克力奶里要加一撮盐,世界最顶级的米其林星级餐厅常常以吝啬的分量和复杂的制作流程而著称。我们在吃饭的过程中喂食的不再是消化系统,而是神经系统。

我对这件事总体上是怀着积极态度的。被工业和信息所改造的社会,让我们生活的心态可以变得跟之前大不一样。你可以每周吃 6 天 soylent,用人性寡淡的液体来维持机体的正常运转,然后在周末全情投入地去享受一顿大餐。这是技术给我们带来的力量和更多选择。

但今天的我们也面临着一种「返祖」。Instagram 上大量关于烘焙、油炸、芝士的 food porn,就是在试图用这些原始的东西,迎合一种「儿童式」的反射机制。更不必说各种大胃王视频,以「吃得多」来击中人们意识深处某种本能的「能量渴求」。这恰恰是成年人正在幼稚化的体现。

食物当然只是这件事的一部分。我们常把这套理论套在那些不懂得自律,大嚼垃圾食品而身材走形的底层人民身上。但身材从来就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从来都在于,那些长大之后仍只知糖和油之滋味的人,在身材走样之余,大脑是不是也正面临一种「走形」呢?在这种机制的驱动下,人们的艺术审美又怎么可能不停留在「拜拜甜甜圈 可乐奶茶方便面」这个层面呢?

日文里十分常见的一个词叫「大人的」。比如「带有一点苦味的水果酒」或「编制复杂的古典音乐」,这些小孩子难以理解和欣赏的东西,就是独属于「大人」的。当然,这个词背后包含着复杂的含义,这里只是取了其非常字面的一种意思,但我想,朝着「大人」这个方向不断前进,就是我们今天所迫切需要的成长和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