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把你做的网站推荐给你妈么?」

这是克里斯托弗·普尔(Christopher Poole)遇到的问题。

我们本文的主人公普尔

2003年,普尔在他15岁的时候创立了一个叫做4chan的网站(他在15年的时候把4chan卖给了它的模仿者2chan的创始人)。起初它只是一个为分享和讨论日本动漫文化而模仿建立的二次元向论坛,而后随着各个分版的壮大,4chan变成了一个拥有800万日浏览量的全球大杂烩聚集地。它既是悲伤蛙或者暴漫等各种亚文化梗(meme)的发源地,也用诸如操纵「《时代周刊》风云人物」当选排名(普尔以超过390%的支持率成功当选09年的风云人物榜首)等多场知名网络运动让我们见证了集体力量的强大。在一些人眼中,4chan就是「西方网络文化的原爆点」。

然而,尽管4chan拥有如此的成就,普尔却表示把它介绍给家人会非常为难。

在4chan——这个全球最大的公开匿名分享论坛中,我们找不到任何官方注册、归档和发帖这类的限制手段。也就是说,只要能打开4chan的网页,任何人都能在上面发言,并且不会受到约束。所以呈现在4chan上的就是由众多匿名网友带来的「完全未受过滤的内容」,一种完全意义上为所欲为:

分版 全名 用途
/a/ Anime and Manga 专门讨论日本动漫文化的贴图板块。
/b/ Random 4chan上最流行的版,除违法内容(儿童色情和垃圾邮件)外,什么都可以贴到这里。
/c/ Anime/Cute 可爱二次元图片版。
/d/ Hentai/Alternative 非主流H图片版。图片内容有触手攻击与扶他等等。 18禁。
/e/ Ecchi エッチ图片版。图片有黄色内容,但无性交。 18禁。
/f/ Flash Adobe Flash版。
/g/ Technology 科技版,讨论电脑电器的贴图版。
/gif/ Adult GIF 成人动画GIF图片版。18禁。
/h/ Hentai H图片版。 18禁。
/hr/ High Resolution 高清晰度图像版。
/jp/ Otaku Culture 御宅族相关话题版。
/k/ Weapons 讨论武器与军事的贴图版。
/m/ Mecha 机器人动漫版。
/o/ Automobiles 汽车版。
/p/ Photography 照相版。
/pol/ politics 讨论政治与新闻的贴图版。
/r/ Request 请求版。请求内容包括图片和下载链接。
/s/ Sexy Beautiful Women 无露骨内容的女性图片版。 18禁。
/t/ Torrents BT版。
/u/ Yuri 百合图片版。 18禁。
/v/ Video Games 电脑与电子游戏版。
/vg/ Video Game Generals 电子游戏(一般性讨论)版。
/vr/ Retro Games 复古电子游戏版。
/w/ Wallpapers 桌面壁纸版。
/wg/ Wallpapers/General 桌面壁纸(非日本动漫)版。
/i/ Oekaki 网上描绘版。
/ic/ Artwork/Critique 艺术品批判版。
/r9k/ ROBOT9001 「机器人九千一版」。这个贴图版有使用xkcd的ROBOT9001程序脚本。版上什么内容都可以贴,可是必须是原始内容。如果脚本发现用户提交的内容复制自他人文章,则会拒绝发送。
/s4s/ Shit 4chan Says 「4chan废文版」。一个留废文的玩笑版。名称来自Reddit的「Shit Reddit Says」讨论区。
/cm/ Cute/Male 可爱二次元男孩图片版。
/hm/ Handsome Men 男人图片版。 18禁。
/lgbt/ Lesbian, Gay, Bisexual, & Transgender 女同性恋,男同性恋,双性恋与变性版。
/y/ Yaoi Yaoi版。
/3/ 3DCG 三维计算机图形版。
/adv/ Advice 求建议版。
/an/ Animals & Nature 动物与自然界版。
/asp/ Alternative Sports 另类体育活动版。
/biz/ Business & Finance 商业与金融版。
/cgl/ Cosplay & EGL Cosplay版。
/ck/ Food & Cooking 食物与料理版。
/co/ Comics & Cartoons 美国漫画与动画片(卡通)版。
/diy/ Do-It-Yourself 自作创意项目版。
/fa/ Fashion 时尚版。
/fit/ Health & Fitness 健康健身版。
/gd/ Graphic Design 平面设计版。
/hc/ Hardcore 发有渗透性交的黄片版。 18禁。
/int/ International 国际版,世界文化交流的贴图版。在/int/上每人发的内容都显示用户IP地址的国旗,为了确认所有用户的来源。
/lit/ Literature 文学版。
/mlp/ Pony 小马宝莉:友谊就是魔法版。
/mu/ Music 音乐版。
/n/ Transportation 运输版。内容包括火车与飞机。
/out/ Outdoors 户外世界版。
/po/ Papercraft & Origami 折纸版。
/sci/ Science & Math 科学与数学版。
/soc/ Social 社交版。
/sp/ Sport 体育版。
/tg/ Traditional Games 棋盘游戏版。
/toy/ Toys 玩具版。
/trv/ Travel 旅游版。
/tv/ Television & Film 电视剧与电影版。
/vp/ Pokémon 口袋妖怪系列版。
/wsg/ Worksafe GIF 动画GIF图片(非成人内容)版。
/x/ Paranormal 超自然现象版。
/rs/ Rapidshares 下载链接版。

假如你是普尔,在面对这些充斥着社会禁忌的版块时,你会给到怎样的回答呢?

看/b/(4chan的主要板块)会把你的大脑给融化掉···(/b/就是)互联网的括约肌···

——Gawker.com

欢迎来到4chan,但请注意:不要带上你的信仰、道德以及智商。

——4chan在《Urban Dictionary》中的释义

「感谢你能提供一个这样的匿名释放空间,让我可以在下班后做回自己。」

——4chan网友发给普尔的感谢邮件

在普尔之外,我们看到了一些别的答案。

上世纪九十年代,彼得·施泰纳(Peter Steiner)为一篇他发布在《纽约客》杂志上的漫画配上了这样的标题:「在互联网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这句话仅仅只是他当时随手写出的东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然而在这之后,它却逐渐变成了网络社会的真实写照。如果你经常上网,你会发现在这里,现实中有着怎样的身份地位并不重要,在Reddit还是贴吧发帖也不重要,而你在这里做了什么更是如此,因为它们总会被人遗忘、被别的新关注点快速取代。所以多数情况下,上网都可以并且也在试图体现为一种与现实生活无关的毫无存在感的(个人)行为,虽然它正不断融入为现实生活中的一部分。有趣的是,我们很难区分这两者的界线,但又似乎非常清晰的知道每一方都意味着什么。

对于这种交织着极端矛盾的灰色空间,我们可以在东方和西方的信仰文化中找到共同的类似参照。在东方它叫做「酆都」,在西方则叫做「limbo」(地狱边境)。人们用这些词语描述现实与异界之间的分隔带,并且后者往往会意味着是前者的对立,充斥着种种现实(或者现实社会)里的负面映射,比如它们往往会代表着死亡或者其它丑恶的归宿,而前者通常是美好的开始。至于这个中立在二者间的连接场所,则提供了走向其中任意一个方向的可能。

就4chan而言,有人认为这个虚拟世界充当了让自己与他人(往往是志同道合)交流,释放压力,或者打发时间的庇护所,我们在现实世界中的种种境况能够在这里得到消弭。但也有人把它当做是制造和排泄互联网垃圾的地方,滋生出了许多网络暴力和网络变态行为,而这会直接影响到我们的现实生活。与其初衷相比,如今的4chan到底是显示出了它应有的面貌还是失控的一面,在面对这个问题时,我们的答案明显会更倾向于后者——认为它是互联网的下限,充斥着意料之外的混乱。但这里我们不难发现,在4chan和普尔遇到的问题背后会流露出这样的困惑:如果个人举动与公众行为之间的界线开始消退,这时我们作出的选择会代表着哪一方的意图?

在艾玛·沃森的私密照片被人放到4chan上疯传后,一些人站出来提议「关掉4chan(SHUTDOWN4CHAN)」,然而,这种恶趣味的做法是4chan的行为么?

事实上,关于群体的探讨会是非常庞大的话题,上文提到的困惑也不一定会是每个人都要去关心的疑虑,但这却并不意味着它离我们非常遥远。近几周来,我们所接触到的这类情况显然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造假疫苗、#MeToo以及skr风波的接连升温离不开我们的声讨,并且也再一次彰显了集体力量的强大。然而在这些事件背后,我们应该看到是网络的介入大大降低了这种行为的准入门槛,或者说,它本身就倾向于是一种网络社会的产物——参与其中的付出成本和收获价值以及相应的过程都会体现在这个虚拟空间之中,所以它们很少有被现实世界中的种种束缚所制约,从而得以折射出它的巨大能量。也许你只是在简单的表达自己的立场,没有并且也不需要意识到做出的行为是不是出自主观意愿,是受人引导亦或是人云亦云——这里不是现实社会,不必去考虑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具体后果。而个人意志也不应该足以左右事态的发展。有时,这些事情甚至和你没有任何直接关联——当你发现你的选择出现在了别人的选项中时,破折号中的这些限定条件就会显得更加乏力了。如果你想了解它会为你带来怎样的影响,只需回过头来看看文章开头提到的问题:我们可能要面对所有选择加在一起所呈现出的答案,无论你是否有打算参与到这个过程之中。而也是在意味着,我们在网络上的个人行为会为我们带来远超行为本身的后果,并且远非某一个个体所能预料和承受。

这种远超的意义不仅在于它会延展到我们的现实生活本身,对现实生活的决策起到影响。同时也会让我们越来越依赖这种没有界线的满足——我们既可以体会到远离现实的快感,又能在虚拟世界中迅速进行自我实现。无论这是否是一种自发的行为,当它越来越多的出现在一切都被加速和碎片化了的进程中时,没有人注意到在它成为了一种默认选项后我们最初的想法会是什么,刷屏或者其它类型的集体释放会让一切行为变得毫无个人意义可言。这时的我们不再等同于许多个体的聚集,重新出现的是一个拥有共同诉求的意志象征。或许你也可以把它当做新的「个体」看待,只是它并没有之前的那么复杂和弱小。

当然,这些是群体固有的特征。勒庞(Gustave Le Bon)在《乌合之众》中就早已提到:个人一旦成为群体的一员,他的所作所为就不会再由自己承担责任,这时每个人都会暴露出自己不受约束的一面···只知道简单而极端的感情。当我们面对的是本身就是为连接而生的互联网,孤立的现象更是不可能存在,成为群体的可能和体现则会在这里得到尽可能的放大与延伸。我们用庞大的社交网络把现实生活中的一切都复现在了这个虚拟空间,尽管我们并不了解这其中都包含了什么。从个人是非之外的角度来看,这种力量庞大而又单纯,充满了没有界限的可能,无法被个人的评判标准所界定。

所以,我们要对这种力量高呼「不要作恶」么?普尔的选择是把它归还给了它的来源——网站就是网站,用户就是用户。它来自于全体4chan成员,也就归属于全体4chan成员。普尔在这里的管理权限约等于零,他只是负责网站的维护。至于其中的善恶好坏,它们所造成的影响不是来自某个个体的意志体现,并且也不会单单只笼罩于某一个人的身上。这种后果显而易见——4chan所承载的下限让它永远的告别了商业价值。但作为远离这种现实理念的体现,这也是让它也变得足够「网络」的上限,而不是某个个人意志的的另一个缩影。

值得一提的是,当时普尔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作为一个引领了数年美国网络文化发展的网络平台的创始人,他刚刚从父母家搬出来独身居住。当普尔被问起那个似乎会让他难以承受的问题时,他并不需要做出过多的回答,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是多么复杂——他只需要面对他的妈妈就足够了。

编者注:看完这篇文章后请不要去搜索4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