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了D剂在生长,我看到死亡从地里冒出来,从一片蓝色的地里冒了出来,从一片茎杆的蓝色中冒了出来。

——「Bruce」

奇迹总是需要人们漫长的痛苦等待才肯现身,并且稍纵即逝。反过来说,只有这样,才能称之为奇迹。当「Bruce」摘下蓝色小花时,便是奇迹显现的时刻。我更相信它是作者为自己的朋友们安排了该有的人生报应后,寄予的一点无用却动人的祝福。

《黑暗扫描仪》由美国独立电影导演理查德·林克莱特 (Richard Linklater)拍摄,2006年上映。本片改编自著名科幻小说家菲利普·迪克 (Philip Kindred Dick)出版于1977年的科幻小说A Scanner Darkly(江苏教育出版社译名:《遮蔽的眼睛》,2004)。

说起导演林克莱特,他耳熟能详的作品包括The Before Trilogy「爱在」三部曲、Boyhood《少年时代》以及School of Rock《摇滚校园》。除了这些主流影片外,他也拍摄了例如Slacker《都市浪人》、Dazed and Confused《年少轻狂》等较为小众的青春电影。相比之下,《黑暗扫描仪》则和林克莱特的另一部电影Waking Life《半梦半醒的人生》拥有着同样晦暗迷惘的气质,事关个体存在。

而原作作者菲利普·迪克,有人将其视作天才科幻小说家,有人则认为他是一名优秀的小说家与社会观察家,甚至是哲学家。在A Scanner Darkly这部作品中,我们看不到错列历史、平行世界、太空飞船,相反,通篇充斥着的是由毒品带给人的奇异体验,以及科技连同社会对个体身份的强烈冲击。

在讨论这部令人着迷的影片之前,有必要概述一下情节,以便有助于接下来的阅读:在不久的未来,一种令人迅速上瘾的非法药品「D剂」在美国泛滥,政府利用高科技监视系统试图把控局面。卧底缉毒探员弗瑞德 (Fred,基努•里维斯 Keanu Reeves 饰) 化名鲍伯 (Bob),试图追踪毒品来源,并与瘾君子兼毒贩唐娜 (Donna,薇诺娜·瑞德饰)、贝芮斯 (James Barris,小罗伯特·唐尼饰) 等人住在一起。实际上,弗瑞德也被D剂所吸引,过着吃药丸的日子。当弗瑞德的大脑被D剂摧毁的那一天,人们将他送进了唯一免于政府监控的一所名为「New Path」 (新方向) 的戒毒复康中心,并赋予他新的名字——「Bruce」。在新方向农业基地,「Bruce」发现了那朵D剂的原材料——蓝色小花。

Scanner 与真相

理解一部影片,从片名入手总是没错。A scanner darkly取自《新约》中圣·保罗写到的一句话:「for now we see through a glass, darkly」。「Darkly」指「模糊不清地」,也有「暗中」之意。我们从中不难联想到片名和影片中频繁出现的监控镜头之间紧密的关系。

Scanner是本片的肯綮。影片呈现了高科技所操纵的监视之网对于整个城市的控制,导演更是利用场景快进效果达到另一种呈现监控存在的方式,为观影者带来视角的跳脱与转换。而当警官Hank命令弗瑞德定期监视弗瑞德自己——即瘾君子鲍伯的日常生活时,「see through a glass, darkly」实际也就是「see through a mirror, darkly」,即一种面对面产生的镜像,而镜像的本质在于:另一个空间,以及一个自己的逆像。

自己对于自己日常生活的监控,加上D剂对大脑持续造成损伤,自身的逆像成为了自己本身,弗瑞德最终滑入精神分裂的深渊中。

从病理学层面来看,D剂造成的左脑损伤会造成左右脑的竞争关系,进而造成人的认知障碍,因为左右脑总得统一认知才能发出唯一的指令。这种分裂造成了一个躯壳内装下两个大脑的局面,或者说人分裂成为主体和客体,并开始不分主客体。

事实上,从开篇的警局演讲开始,这种分裂和对立便已显露:同时以卧底警探弗瑞德的角度希望消灭对毒品的需求,和以瘾君子鲍伯的视角去看待D剂——那不过是抚慰这些社会边缘人群的药品。实际上,这些原理并非重点,它们的作用是让最终的结果显得有迹可循。这重要的结果便是:一镜两面,相互逆反,却恰恰拓展了视野,组成了对于世界真相的最准确注解,而非沦为某种意识形态的奴隶般的真相的碎片——非真相。在片尾,当弗瑞德独自思考该如何处置鲍伯时,他显然是在想一个非己的他人,这便是达到了分裂的极致。关于真相的残缺性,戈达尔也曾在影片Notre musique《我们的音乐》中有过类似的探讨:真相具有两张面孔

以上我们讨论的是在视野的广度上所观察到的Scanner所能「扫描」到的一切。而当Scanner试图刺入世界的表皮潜入世界的深处。我们便看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残忍,拨开了影片中设置的层层假象和主角作出的牺牲。

活物不该替死物服务而达到目标,但是有可能的话,死物应该为活物服务而达到目标。

这句话暗指主角作出的惨重牺牲,即他从一个活物通过嗑药变成了警方期待的死物,以便能够成为后者的眼睛,一个具有隐蔽性的、能够扫描犯罪世界深处的人肉Scanner,一部映像反应机器。这种牺牲将整部影片拔高至一种宗教境界,男主角大脑里剥离出三位人物:缉毒卧底弗瑞德、瘾君子鲍伯、如空壳般的「Bruce」,呈现救世主三位一体的存在。大脑被D剂彻底摧毁的「Bruce」最终也的确以其外在的疯癫取得了某种功绩——摘下警方期待已久的证据——蓝色小花准备送给深爱的朋友们。角色被赋予了一种类似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中的梅什金公爵般的圣愚式特质。事实上,相比菲利普·迪克的原作《遮蔽的眼睛》,宗教气氛在本片中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削减,原有的诗意与伤感也因此遭到了一定程度的缩水。

模糊的影子与日常

让我们回到Scanner所具有的最浅层的意义:它代表秩序,暗示着人们应遵循秩序地生活并接受Scanner对于秩序的维持。监控具象化为一个满头眼睛的异空间怪物,站在另一位瘾君子费克 (Charles Freck,罗利·科奇瑞恩饰) 面前细数他自六岁起的各种罪状。这种极端的控制在集体社会层面和个体存在层面引发的问题不亚于毒品,皆有大面积麻痹进而捣毁脑神经的作用。用菲利普·迪克原作中的一段话进行概述便是:「……大脑受损,思维迟滞,生理上的生命在继续,但是灵魂、思想——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死了,像一台死板的机器。」(遮蔽的眼睛,2004,江苏教育出版社,第53页)这样看来,主角最初的中产生活与最终的悲惨境遇有着极其微妙的共通之处:这种失去大脑的状态类似于虫子或者说空壳;并且,他先后受制于两种「秩序」的运转:第一种属社会主流价值观——人们各自重复着唯一的生活模式,周而复始;第二种则是新方向戒毒康复中心暗地里建立起的「秩序」:制造D剂,摧毁大脑,回收空壳,空壳照料D剂原料——蓝色小花,再次制造D剂并投放到市场中,等待收获新一批空壳,并定期处理旧空壳。一派反乌托邦图景,如此井井有条。

本片的主人公在先后被这两种「秩序」裹挟而去的短暂空隙里,实现了游离于所有秩序之外——也就是精神分裂,但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大脑毁于一旦。和惯常的科幻片不同,这部影片塑造了一位具有独行侠特质的反英雄人物和他一团糟的生活。他人生巨大的转变来自一个如此微小的意外——后脑勺被橱柜磕到,发觉自己恨透了现有的中产标配生活,转而去过截然相反的生活。这种人生危如累卵的寒意我们常能从卡佛的作品中感受到:一个细枝末节就能打开潘多拉盒子,日常中潜伏着的诡异感如同管不住自己的杂物一般翻滚下来,异化感成为了生活本该的样子。仿佛总有一层光鲜的皮等待你去撕开,撕掉这层皮的冲动来源于对于秩序的厌倦以及试图把握真相的野心,例如弗瑞德/鲍伯,或是奢望尽可能延长快乐,例如他身边长期嗑药的朋友们。

福克纳曾在《野棕榈》中为我们描绘了另一位同样脆弱易摧的社会越轨者——哈里。哈里拒绝自杀,选择在狱中保留自己的肉体,以便完好保存自己和死去的夏洛特之间的记忆,并为读者奉献了一段堪称经典的独白:「记忆要是存在于肉体之外就不再是记忆,因为它不知道自己记住的是什么;因此,当她不在了,一半的记忆也就丧失,而要是我也不在了,整个记忆都得终止。是的,他想,在悲痛的存在与不存在之间,我选择悲痛的存在。」(野棕榈,2016,北京燕山出版社,第251页)与这出著名悲剧的男主人公哈里相比,做为同样的社会越轨者弗瑞德/鲍伯陷入更为晦暗的境遇:他生活在虚实难辨的人生中,踽踽独行,最终连回忆都逐渐湮没在大批死去的脑细胞中。

本片最吸人眼球的科幻点在于缉毒卧底所穿的伪装服,它「是由15万片不同人的数据制成的,可使穿着者随时变成另一个人”。而这也富含存在哲学的深意:你是谁?你的本质是什么又该如何确立自我的存在?在这身伪装服的笼罩下,问题的答案越发显得模糊,而穿上这身衣服的人变做一团难以辨认的影子。

文学改编而来的电影总归是吃力不讨好,首先在体量上就相差悬殊。如果想要更深地体会弗瑞德/鲍伯错乱的迷幻世界、另一个玄妙空间的存在、更深重的虚无感与忧郁,阅读原作小说也许是更好的选择。然而,电影《黑暗扫描仪》在形式上显示了其优势所在——即不可绕开的「Rotoscoping」(逐帧转描技术)。

Rotoscoping技术是首先进行真人拍摄,而后将画面投放进行逐帧绘制而成。这一传统动画的分支技术在电影中并不那么多见,但也不少。在此类电影中,效果最为惨烈的当属改编自押见修造漫画《恶之华》于2013年上映的动画片《恶之花》,始作俑者大概是并不丰厚的预算,这导致了帧数过于稀疏,制作有些粗糙。相比之下,林克莱特的《黑暗扫描仪》,如同他的另一部影片《半梦半醒的人生》,画面显得极为流畅。前者与后者相比,写实性更强一点,人物线条有意的扭曲更少一些,但达到了一种流光溢彩的视觉效果。影片首席画师曾透露,为保证电影能按预定计划完成,每位画师每周要完成约100帧的工作任务,这100帧相当于影片中的4秒。完成整部电影耗费了50名动画师近一年半的时间。在这部影片中,Rotoscoping技术所达到的虚实结合的迷幻感具有一种特有的阴郁感,与Thom Yorke的一曲Black Swan一起完美呈现这场暗地里的扫描行动。